这大概是刘白有生以来最煎熬的一个夜晚。

两点半被雷声惊醒之后,刘白觉得自己情况有所好转,毕竟昨晚雨声就把他给吓醒了。事实上,刘白已经快一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。情况最糟的时候甚至连他自己 踢被子的声音都能吓醒他。而这次这么大的炸雷才把他弄醒,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很大的进步了。

五分钟后,刘白就发现自己错了。

刘白躺在床上发呆,突然想起来家里电器的插头都没有拔下来。于是他起身打算去消除安全隐患,但当刘白的手就要碰到插头的时候,却突然收了回来。因为这时亮过一道闪电,他觉得只要自己去碰插头就会被劈死。刘白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想法很幼稚,却无法控制自己不这么去想。他尝试说服自己这是不可能的,去拔下插头,绝对不会被电死的!

刘白再次回到床上已经是十分钟之后的事了,他终于还是拔下来了插头,在闪电间隙的时候。在等待足够长的间隙的过程中他还憋出来一泡尿……刘白大概是一个非常乐观的人,完成了这一壮举之后,躺在床上居然还露出了丝丝胜利般的微笑。但刘白显然也是一个聪明的人,他会客观分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。比如现在,笑容已经收敛,因为他发现自己除了失眠,好像还有被害妄想症。这时他又察觉到了自己在床上的位置和姿势,更加坚定了他觉得自己被害妄想的想法。只见他侧卧着蜷缩成一团,犹如婴儿在子宫中一般。而且他睡在床中央,尽力不去碰到墙壁。

刘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精神状况会这么差,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过得浑浑噩噩,他一直觉得不对劲,尤其最近一周特别压抑。压抑得刘白甚至都不愿意去思考。今天晚上他终于可以思考了,因为他发现就算雨停了他也睡不着了。

没有了雷声跟雨声,就显得特别安静。刘白想起了另一个他记忆深刻的夜晚。

那时候刘白上四年级,天真烂漫的年纪,却因为大面积烫伤住院。住院的第五个晚上,也是一个雨夜,只是没有雷声。妈妈在旁边的病床上睡了,刘白看点滴快打完了就自己把针头拔了,在床头柜上拿了一根医用棉签压住针口,起身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大雨发呆。

「小朋友,能帮我倒杯水吗?」这时睡在窗边病床上的一个老人对刘白说,刘白「哦」了一声,点头表示同意,他看手上的针口不会流血了就把棉签往垃圾桶一扔,然后给老人倒了一杯水。

「你喜欢下雨吗?」老人喝了一口水,问了刘白一个问题。「不,您的家人呢?」刘白是真的好奇,这样一个老人住院,没有家人陪同很奇怪。

「我以前喜欢下雨,现在喜欢不起来了。」老人没回答刘白的问题,自顾自地说着,「以前总觉得雨天很美,而且蕴含希望,因为雨后能见彩虹。我第一次遇见孩他妈也是在雨天,但现在……」「现在怎么了?」年轻的刘白一下子就转移了好奇的方向。

「你看,」老人说着掀开了盖在腿上的被子,刘白就看见一双瘦骨嶙峋的腿,血管突起,呈现一种不健康的青色,膝盖则是有些畸形。「老风湿了,吓到了你了吗?」老人看到刘白面色有些发青,就把杯子盖回去了。「没有,」刘白说的是真话,面色发青是因为晚上有些冷,现在把他肚子上的纱布掀开肯定更吓人,他搓了搓手,对老人说:「您继续说吧。」

「一到阴雨天关节就痛的不行,」老人闻言继续诉说,「再后来的一个雨天,孩他妈也走了。」老人还说了很多,但刘白只记住了这两句。刘白心里不由得发堵,他想安慰这个无助的老人,但只有四年级的他能说着什么呢?所以他只能说:「我要睡了。」说完转身就走,泪水不住往下掉。

「我的儿子,不愿意养我了。」刘白蒙着被子,听到老人最后轻声说了一句。

从这一天起,刘白恨雨天;从这一天起,刘白恨不孝顺。

回忆完往事,雨又开始淅沥淅沥地下。刘白盯着蚊帐,却突然看到一间花店,于是他便走了进去。

花店老板看到有人光顾,本来兴高采烈地出来欢迎客人。看清刘白的脸之后,笑容突然笼罩上一层阴霾。「要点什么?」他不咸不淡地问道。刘白说:「随便看看。」说完就在店里逛了起来。说来这花店有些美得不像话,装潢清淡典雅,花儿娇艳欲滴。每一朵花都那么精神饱满,看着令人心旷神怡。

「我想要11朵红玫瑰。」刘白鬼使神差地对老板说了一句。没想到老板却突然发火了,「就他妈知道你要买11朵红玫瑰,你能不能有点出息?我告诉你!我这里什么花都有,要多少有多少,但是就是他妈的不卖11朵红玫瑰!这买卖不值当!你买也不值,我卖也不值!你懂了吗?」

刘白从来没想到想买11朵玫瑰也会吃一顿臭骂,所以他有点懵,以至于他都忘了还口。他只是唯唯诺诺地点了个头,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:「有蓝色的丁香么?」老板看起来脸色缓和了一点,抬头用下巴指了一圈,「这不都是吗?」

刘白抬头一看,果然店里所有花都是蓝丁香。但他记得很清楚,他刚进来的时候店里有玫瑰,有百合,有郁金香。总之,肯定不是现在这样。事出反常必有妖,刘白决定问个究竟。

作出决断后,刘白向回到花店后间的老板走去。老板好想知道他要来似的,坐在桌子一边,并且在另一边也摆好了凳子。老板伸手示意刘白坐下,笑了笑,说:「谈谈?」「好吧,你是谁?」刘白开门见山。

「在问我是谁之前,你是不是应该先搞清楚你自己是谁?」 「哈?」刘白觉得老板简直莫名其妙,「我当然是刘白啊,不然还能是谁?」 「你当然是,但是刘白从一开始就是你吗?或者说,每时每刻的刘白都是你吗?」 「你这又是什么意思?」刘白被问得有些怵。 「起码,四年级住院拔针头的刘白就不是你,起码现在,咱们俩都不是真实存在的。」 「你到底是谁!?你为什么知道?你……」刘白猛地站起来,他真的被吓到了,颤巍巍的话都说不出来。 「我和你是一样的,但我比你层次要更深,」老板也慢慢站了起来,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桌上的一本书。「你不应该出现在这么深的地方,回你原来的地方去吧!」老板越说表情越狰狞,说完最后一个字,手里的书对着刘白的头狠狠的挥了过去。

刘白噌得一下从床上坐起来,手里拿着睡前读的《哲学野史》,惊出了一身冷汗。他起身想去卫生间上个厕所顺便洗个澡。路过阳台时,他抬头看到了启明星,雨过天晴,黎明要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