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位的材料里，一年四季都是岁月静好：进展顺利、成效显著、群众满意。但你大调查下去，一查到底，才会发现纸上写的都是浅溪，没写出来的东西才是深沟。
搞督查，填上来台账上全是「已完成」就是「基本完成」。我拎着台账挨个问，回答永远是「马上就好」「最后一哆嗦了」「猴急什么」。听多了，我都不好意思再开口。再往深里对，牵头的说：我们催得嘴都干了，会办像死鱼一样动也不动。会办的也不急：我们是配角，总不能在上面自己动吧？我夹在中间成了无能的苦主。最后没办法，把报告里的「已完成」改成「基本完成」，把「基本完成」改成「持续推进」。交上去，领导点了点头，说这个表述稳妥。
写材料，永远要比现实体面。基层报上来，处室改一道，我再核一道，到领导案头已经化了三层妆。有时太夸张了只能大调查一下，我拿着「爆发式增长」的说法去问处室，处室找回基层，对到半夜，终于弄明白了：前年 11 个，今年 510 个，爆发是爆发了，有多少贡献他不说。可把水分都查出来了又能怎么办？体量写出来太小，不写又没成绩，先挨批的肯定是我。只好继续浓妆淡抹，把材料扮得水汪汪的递给领导——他要是够硬，自然会有更大的调查下来。
治遗留，年头不会短，前任特别多。找来经办一问，他一脸无辜：不知道，前任搞七搞八，记录和台账跟中了邪一样，根本推不动。我问，前任呢？答：调走了。调哪儿去了？不知道。查来查去，我只能跟领导报告：问题很复杂，根源很悠久，责任很分散。领导：说人话。我：大调查不进去。
大调查，深浅都是查。日子，深浅都是过。